Theresa

请代我向可爱的、温暖的太阳问好,向宁静的大海问好。

【职秦】君辞去

君辞去




*基友说上次《故人游》感觉没写完,要我补一个结尾,还说阿职太软了,所以他这次黑化反攻了

*幻觉内容参考《诗·豳风·东山》,文言翻译练习

*无脑短打,戛然而止,浮想联翩

(事实上是我在写了一万字之后感觉自己生生写成了齐职秦大三角之我的前半生,然后删剧情删到了三千……)





    姬职站在孟婆身边,望着碗里泛着类似白花蛇草水混合豆汁儿和格瓦斯的色泽的不明物体,悄悄说,我能不喝吗。

    孟婆方才还欣赏着一身贵气的君王眼中流露出朔风卷白草的无情,清冷得不容半点尘世烟火浊了身,内心赞叹真是个好看到不近人情的一国之君,顷刻就听到他这种无理要求。不行不行,她抱住汤壶,你不喝就渡不了河。

    那我就不渡。姬职帅气地甩手走人,猛然回想起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他是在大殿的上空俯瞰着窥视了一会儿才来的。他那个儿子跪在榻边很是伤心地流眼泪,还伴着几声撕心裂肺的野猪嚎叫,恨不得把他死去的父王从地府里生生拉出来。姬职知道,不幸落难出生在帝王家里的孩子们都是天生的演员,虽然自己这个儿子演技比较浮夸,糊弄这种小场面还是绰绰有余。真正的伤心他也体验过了,哀嚎几声不管事儿,要像没白跟寡人半辈子的老人民艺术家乐毅表演的那样,心如死灰淡漠止水,才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作为父亲,他把儿子瞧得很清楚,表面上一副大智若愚的福星相,实际上内心有无数毒辣的鬼点子翻腾。他担心新燕王与乐毅之间的矛盾,又会演变成另一处异曲同工的老秦王与商君的悲惨下场。不是说山东五国成心见不得别人好,自从燕国化身人民币玩家连攻七十二座城池之后他们的眼睛就长在了燕国身上,一旦有什么趾高气扬轻举妄动,比秦赵联军战斗力翻倍的腐儒们的唾沫就可以浇灌一遍所有燕地农田。大概是商君的故事和他们的价值观一致,欢天喜地地希望燕国再重演一遍,把刚刚莅临强者之位的燕也打上个虎狼之国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烙印。

    这种事情谁都会做,就要看谁能做到摆在明面上都不被戳脊梁骨。

    他悬在大殿上空,笑话自己都已经是死人了,还在为活人的事情操心。

    忘川河水深不可测,却没有什么味道。姬职望着前面那人脑袋上黑乎乎的豁口,觉得还是波澜不起的销尸水好看,就在上面荡着自己的影子。他理理一丝不苟的发冠,眺望那个波涛之下的中年男人苍白的脸。他真的老了,老态尽显,可以用残败来形容。

    他也曾用苛刻到近乎变态的眼光打量过苏秦的脸,他也老了。爱欲比时间更狠毒,若得两者更是狼豺般的组合,毫不留情地吻过彼此挚爱,吻痕处血肉模糊,万物长睡不复醒。姬职和苏秦这样势均力敌的对手,更不会给对方留后路,一场长达数十年的惊世骇俗更是不溅血地抽干了所有新奇感,抱着彼此同床异梦的躯壳自欺欺人地做破碎幻梦,轻佻下贱地爱着言行不一的肉体,然后怪罪于年岁倥偬。

    王上,十五年喽。

    苏秦说出这话的时候,他正在烧信。烬火在黑暗中发红、发光,锦帛被捕获吞噬,开始呼吸闪烁。炉火窜得高,冒出呛口的烟,字迹渐渐消失于火焰中,成为灰烬,幻化为黑夜,在烬火的中央留下乌黑、丝绸般亮丽的纸灰,像治丧常用的黑色幂离。姬职想起来自己儿时的一场动乱,浩劫席卷整个蓟城,人和马车疯狂奔跑,最终都湮没在烟尘中,绚丽至极,干渴至极。他骑马离开宫城,回望滔天火光,就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了。

    你说什么?

    王上,臣已经跟随您十五年了。

    他扭头看向殿下人,苏秦的眼中读不到任何情绪,他那双眼睛总是冷静而木讷,天生就要做间者的人都是这样。他的语气也趋于平淡,像仅仅是陈述一个事实。

    嗯,姬职拍拍手上的灰烬,是很久了。

    苏秦压抑着怒火,懒得和他计较。很多人(也许包括姬职,他想)都以为季子先生天性宅心仁厚,总挂着一副笑盈盈、把美德二字表彰在脸上的皮相,总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地放掉错者一马,却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过是懒的。他并非贵胄皇族,却养了天生一副懒骨,靠撒谎和豪赌成就人生,既可笑又可悲。

    比起一成不变的躯体,苏秦觉得姬职恐怕更会早早的厌倦他善变的灵魂。

    一来一往明枪暗箭,他也觉得疲乏。他讨厌他,就是因为他真心待他,把可憎血肉予他一人观看,别人都是别人。苏秦不能既想当婊丨子又想立牌坊,不能既要办好事还哄得上司开心。他没有输给时间,他就是输给了自己的不够贪心。比不爱了还要更冷的事情有好多——床畔残雪般的一缕白发,夜半枕边凉初透,更有甚者,同床异梦如胶似漆却心怀鬼胎。

    姬职这些年出落得帝王薄情,情愿孑然一身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此时考量他的真心已经太难且无用。肆无忌惮奔跑在河岸上的孩子们,昨天还是燕人,今天就是齐人,明天还可能是地下人。没办法啊。苏秦叹了口气,把脸藏在袖子里,局促地跺了跺脚,隐瞒自己呼出的一口白气。这个时候就不必故作老成地教他,这就是乱世,王上。

    他声音好听,像春雷后的拔节嫩笋,鲜少能有君王不听他海妖塞壬般的蛊惑。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天天都有老臣举着竹简在大殿中摩肩接踵地跪拜,姬职都能清楚的听到那把风湿的老骨头吱嘎作响。王上啊,那苏秦必然是齐国派来的奸细,望王上铲除佞幸,复我大燕国祚!

    姬职崩溃地扶额,九道垂旒上的珠子碰到一起悦耳叮咚。换个罪名吧,寡人听腻了,你倒不如说他狐媚惑主妖后祸国呢。

    老臣愤怒而惊慌地抬头,像是又要跪下,他赶快解释道:哎别介,寡人是开玩笑的,请起请起。

    当他知道他再这样作下去就会把燕国作没才渐渐收敛了些。这些个罪名他会一条条念给苏秦听,然后笑眯眯地问,季子先生,确有此事吗?

    苏秦趴在他身下不敢动弹,嘶嘶喘着气,说要是他们知道燕王还有这种在上床的时候念罪名的恶趣味,燕国的国祚也就剩那么一点了。

    姬职说那季子先生要回答寡人,是否确有此事。苏秦愤恨转头,被他压制住,暗暗地骂他,说没有。

    没有就好,没有寡人就放心了。姬职放开他,他在他离开他身体的一瞬间感觉到了刺骨的冷。姬职,他听见他叫他名字,猛然转身。你是不是以为,你就是那个不可或缺的人?

    嗯?他没能明白,缩手穿着衣服,一边侧耳听他讲话。苏秦觉得很冷,在被寝中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地继续说,你错了,你不是,谁都可以替代你。姬职终于懂了他话里浓浓的挑衅意味,冷眼坐在旁边,那你可以走,苏秦,寡人不拦你。

    他看见惊惧放大了他的眼瞳,伴随着某种陶瓷制品碎掉的声音,苏秦不住地发抖。他多可悲啊,就这样把自己的一声绑定在了别人的一生中。姬职真是聪明,你叫他走,他又能去哪儿呢?

    他看见他挤在泡沫般的丝织品中间瑟瑟发抖,慈悲满怀地去抱他,把被汗水打湿的黑色长发撩到身后,他眸子亮晶晶的,像是要哭了。我说错什么话了?他低声问他,在耳畔吞吐温热的气息。苏秦觉得耳垂瘙痒,剜了他一眼。抱着我,他说,从正面抱着我。

    他以前说过,从后背抱人只会觉得没有安全感,多一分是越界少一分是敷衍,可姬职却偏爱这种虚情假意的姿势,此刻把他抱在怀里只觉得像抱了只皮毛柔软的狐狸。他玩弄他的头发,发丝一根根缠绕蔓延在指间,软而细腻,丝缕分明。

    苏秦,你到底要什么,寡人都能给你。他看见他脸颊红了,像艳绝的鼠姑,从花瓣根部开始挣扎着泛红。臣要王上信臣,王上能办得到吗?

    他知道那红不是掺杂着为难的情动,揭开表象之下掩盖的都是为难,没有丝毫动情。你要寡人如何信你啊,苏秦?欲望剖白缝隙,最终用久别不成的欢乐填补;他教他发抖,像杨絮吻水松枝点地,放不过最敏感之处,脑海中是掠夺跶伐和倒下的巨人,在死中幻化出生,抛向天地虚无万物刍狗。他们不是水乳交融的耳鬓厮磨,而是分崩离析的孑然孤独,他就像被裹在冷风中,怀抱着另一个没有温度的人。他们都麻木得无所谓。

    凑合一辈子,也挺好的。他在喘息的空隙想,要是能这么一直过下去,所有的患得患失拆东补西也算是值得的。

    可他们两个都不是能凑合的性格,得不到最好的还不如根本得不到。苏秦注视着姬职一封封烧完各国送来的信,像极了冷静的庖丁,细致入微疯狂着迷于肢解自己的前半生。他静待他开口,可惜没能等来。

    王上,臣先告退了。他向殿上深深一拜,然后扭头离去。他没拦他,连看都没看。

    王上,那臣这次,是真的走了啊。

    梦里,苏秦这样说,他的脸和平日的那个苏秦渐渐重叠。鬼魅的影子拖在地上张牙舞爪,姬职一个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他哭哭啼啼地笑着,按着别在腰间的长剑疯疯癫癫地跳舞。你走吧,走吧,永远也别回来了,寡人恨你,苏秦,你是个骗子。

    苏秦凄然笑笑,一抹袖子,去也。姬职茫然回身,他站在黑云压城的古战场上,蓬断草枯满城风絮,面前三个身着彩衣、披挂面具的人在跳着原始的舞。他看见野蚕睡在车底下,小雨蒙蒙田野搅成烂泥;栝楼藤上的葫芦被劈成两半,接好臊腥味浓重的酒,白鹤立在山岗上,映照着七月西沉的流火,蓝莹莹的鬼火在树林间飘荡。女巫敲鼓唱歌,尾音荒凉悲怆,他跪下去,看见自己的肩膀被一道道车辙碾过,流下无畏的血,死亡离得那么近,却没有人害怕。他听见易水最终汇入渭水激荡昆仑山脚下,迎风的旗帜倒在血泥中,鹤唳长空声闻于野,脊梁最终化作关山铁血,用刻刀一笔一划勾刻出模样。

    喂,你醒了吗。懵懂间他听到孟婆在叫他,悠悠转醒。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吗?他发觉自己倒在忘川的离离枯草边,痴痴问道。

    没有,没过去太久。她遥瞻天边荧荧似火,像泼了漫天血墨。你现在要过去吗?

    嗯,我走吧。姬职从她手里接过汤碗,一饮而尽,事实上也没有那么难喝。孟婆微笑着看他喝完,念叨一句过去以后在阎王爷面前乖顺些,为自己求个后世福德。

    姬职茫然看着她,只应答道好。

    也给我求个后世福德,下辈子一定得相信臣,王上。



end


【职秦】故人游

故人游

 

*参考的是《战国纵横家书》里的姬职和苏秦,没有六国相印,只有以死间齐

*我发现我好像只会写意识流

*又名忽悠你来吃职秦!自割腿肉,不接受任何不好吃的投诉,哼~

 

 

    多年以后,背对万千闪电面对行刑队,苏秦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看花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洛阳人民爱热闹,骨子里还带了点正统王室皇城根底下的清高,闻说摇摇欲坠的天子又要在正月里出力不讨好地办鼠姑花会了,几乎是倾巢而出,弄得人心惶惶,人流奔过是一地枯枝败叶的残红。

    苏秦不懂花,像他这种老实人,才不会像穷酸文人一样揣摩这种事情背后凭空编造的深意——而且,你让一个八岁的孩子懂花,不是强人所难,而是开发天才儿童。何况洛阳人民一直坚信自己既不属于迂腐愚蠢的山东五国,也不属于家事乱七八糟的楚国和苦大仇深的秦国,礼崩乐坏的天下啊,眼瞅着战争就要来了,还是赶快把自己溺死在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的虚无幻梦中吧,也算是死得其所,死得痛快!

    苏秦他爸倒向来不这么觉得,他是属于具有良好素质和爱国觉悟的那一类洛阳人民,坚信就算天子迟早要完,也得完得有点意义,这方面关于儿子的家庭教育不能停。一路上,他拽着苏秦的袖子,双眼喷火地望着儿子不安分地东张西望,对自己的谆谆教诲左进右出。直到父子俩相互紧紧抓着才没走失在滔滔人海中走到了东城门,他才愤怒地甩开了儿子的手,声音微颤着说:行了,现在你认识路了,可以自己回家了!

    原本是带着点希望破灭和教子无方的绝望感,看到儿子眼中覆盖着忠厚老实表象的迷惘,瞬间变成了深刻讨伐自己的内疚感。他这个儿子向来不大让人省心,平日像个木头板凳一样蹲在家里,逢人就夸稳重,可院里小屁孩上房揭瓦掏鸟蛋磕断胳膊腿之类的事儿全是他指使的,自己还端坐家中按兵不动,外部的阴谋诡计就已全部得逞,只需他看门外两派内讧滔天然后自己坐收渔利就好。苏秦他爸气得脱下草鞋得揍他,说小子你这样长大以后八成是个战争贩子,还是个天生懂兵法专门干挑拨离间勾当的高级战争贩子,我们家的十八代名声都得毁在你手里了,只求你别给我惹上掘我们家祖坟的祸害!

    谁知苏秦又露出那种小白兔般的眼神说:好的,爹。

    现在想来这前尘旧梦,只道是恍然隔世,也的确一语成谶。

    他爸像是良心过不去地重新牵起儿子的小胖手,吞吞吐吐地说,我们回家吧。

    苏秦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指指看花人群中卖九连环之类小玩意儿的贩子,说想要。

    苏秦他爸只觉得脑仁疼,天灵盖轰轰响,说儿啊,你这执行力不行,还需要锻炼,要是大丈夫为如此区区一点小事怕是以后连媳妇都娶不到。

    苏秦指指那些花枝招展争奇斗艳的大姑娘,拍拍胸脯:爹,你不是说姑娘都喜欢老实人吗?

    他爸叹了口气:喜欢是一码事,能不能成你媳妇是另一码事。父亲好像突然沧桑,要在这喧闹的环境里给儿子讲大半生的箴言。

    苏秦如沐春风:只要喜欢就行,娶不娶无所谓!

    他爸拍了拍儿子的肩头,这还真是个心大的孩子。两人手牵着手、融洽地往家里走,可越想越不对劲,他爸一拍脑门,榆木疙瘩脑袋终于转过弯来:这小子!不仅心眼儿崩坏,还像个浪子王孙似的始乱终弃!

    他悲凉地意识到儿子其实是个一刀切黑的危险人物。可转眼却望见他折了一枝淡黄的鼠姑,小心翼翼地捧着,不让刚洒上的清水落下来。断枝的鼠姑花冠微垂,像个阖上眼睫的丰腴美人,可苏秦他爸偏偏觉得像个被玷污的苦命女子。他望着辣手摧花的战争贩子走过来,神秘兮兮地悄声叫了他一声,爹。还未等他爸这颗榆木疙瘩脑袋再度反应过来,苏秦已经敏捷地冲向了那支正缓缓驶入王宫中的蓝色车队。他爸倒吸一口凉气,迈不动脚,心里已经开始扒拉自己能不能被揪出九族来了。

    举着朵花的苏秦一猫腰就溜到了马车旁,攀着车轼悄悄地打量着垂下的蓝色云纹流苏。他并非没有分寸,能进王宫的除了天子就只有七国使者了。今日的车队不是天子那虚伪的白色,这明晃晃、张扬的蓝色还是头一回儿见,又逢上正月,想必是哪个国家的王带着他的儿女们来觐见天子了。他攀上的这一趟车排得靠后,不是什么大人物,天生赌徒心理的苏秦此时心情激荡,要是赌上了是个公主,那自己可会成个驸马,享无尽荣华富贵……

    他双手颤抖着去揭那垂帘,可垂帘却被一双手从里面给拨开了。苏秦抻脖子张望,却吓得面如土色,差点从车轼上掉下去被踩成肉泥:里面可没有什么能给他温柔乡的公主,里面坐了一个束着冠的少年,神色几分冰冷,可苏秦却偏偏用恋爱脑读出了满车室的欲道还休。他心一横,闭上眼,颤巍巍举起鼠姑,用生平最恭敬的声音说,公,公子,草民斗胆献给您一朵洛阳特产,请您收下。

    那少年满脸难以置信,望着这个形如刺客的小男孩用别扭的姿势一边附在车上一边举着花,不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苏秦睁眼望着他,他接过花来,像是全然不在乎是否有毒一样闻了闻,笑着说,好香,谢谢你了。

    苏秦咂嘴,内心想:这才是天生王室风度,我等一介草民就算拼死也学不来。尤其是这个人笑起来,真是让人目眩神迷。

    车队缓缓停下,苏秦飞快地跳下车轼,向街市跑去。偏偏他还天生多情地三步一回头五步一徘徊,车内的贵族少年不解风情地放下垂帘遮掩住了视线。苏秦快吓瘫痪了的老爸拼死把他拽回来,嘴唇青紫,一句话也说不出,伸着一根枯木般的手指,快戳到满脸春光的苏秦的鼻子尖。

    你后来怎么了呢?姬职饶有兴趣地问他。

    殿下人飞快地抬头掠过他的神情,露出了状同洛阳城里的启颜。禀王上,臣回去被父亲吊着打了一顿。

    噗。坐在高高王座上的姬职笑了出来,所以,季子先生的意思就是,寡人不解风情,没邀先生一同驱车进宫,才至于让先生饱受皮肉之苦?

    他看见苏秦挑了挑眉,臣不敢。

    姬职从王座上站起来,俯瞰空无一人的大殿和站在一旁的苏秦,先生啊,什么以下犯上的事情你没做过,在寡人面前,何必装模作样?

    苏秦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什么坏东西:王上说臣装模作样,那王上觉得臣什么样才不是装模作样?

    像是刺啦一声点燃了空气里早就备好的火药桶,一时硝烟弥漫。姬职很好脾气地无视他话语里浓重的挑衅意味,坐回到王座里,托着腮静静地想了一会了,嗯,我们初次见面那样。

    苏秦冷哼一声,那时的臣才是装模作样,无视王法,冲撞车队,谄媚邀功,以下犯上,害得家父连生好几天的病,这种忠孝两全的行为真是率真可爱啊!

    姬职痛苦地捂住眼睛。苏秦,你在齐国是不是也这样和齐王说话。

    苏秦不回答,冷眼瞧着他摆弄案头的一堆竹简,略带慌乱地归整。姬职透过垂旒望着殿下人,静静地等待他开口。他毕竟长于宫闱,什么腥风血雨的残暴手段没见过,有君王的气度,这种胶着着磨合的气氛还是能稳住的。他需要苏秦先一步说话,探探他的底气,也看看他的忠心。

    可他没等来苏秦的开口,那人从衣袖里拿出一册竹简扔到他的王座脚下。姬职有些后悔让小太监退下了,正熊熊燃烧着的尊严之火告诉他不能自己去弯腰捡,要是捡了那燕国君王的脸面就可以卖到蓟城人民哄抢的一斤两分钱,苏秦以后戏弄自己就好比在老家洛阳吃喝嫖赌一样简单了。于是他高傲地仰起头:给寡人捡起来。

    他偷眼望着苏秦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心中窃喜。谁知他直接跨过了那卷书简,走上台阶,单手撑在姬职案头,把一个个恶狠狠吐出来的词的温热气息扑到姬职脸上:王上,臣之死间,只有王上信任方可成功,若王上不信,则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姬职不怕,仍是跌坐在王座上,望着眼前摇晃的九道垂旒,失神道:你要寡人如何相信你啊。

    事实上就是这样,姬职一向说话都是快刀斩乱麻,越清晰越好,但有些细节会被忘掉;他偏偏遇到了苏秦,此人善于将一肚子坏水泼洒于九州大地,三教九流黑白通吃,能巧言令色地将最肮脏的话语最优雅地婉转表达,还冠与外交辞令一词。和他柔肠百转地谈话,就像钝刀割肉,带着苟延残喘的疼,却总能见到血淋淋的残酷事实。

    他抬头,对上苏秦布满血丝的眼睛。苏秦也盯着他的九旒冕,一字一顿地说道:当如常,蜚则止。

    待姬职发作,苏秦退下殿去,没有叩首,仅仅是作缉,臣告退。

    温热的吞吐还留在姬职脸上,他本来想喊出的大胆、放肆、逆臣和燕国国骂之类的词汇全部被生生咽下了肚。没办法,他那个荒唐的父亲和短命的兄长就教会了他温润如玉的君子皮囊,哪天体验下生活肆意骂街简直就是不可想象。

    他叹了口气,走下王座,捡起了那份书简,摆在膝上。他想,苏秦多半是在生他的气,刚才的一番发泄般的痛骂多半是对他们渐渐冷却的君臣友谊的不满。

    苏秦是聪明人,还不是老实人——你见过老实人整天把“我是老实人”这句话挂在嘴边吗?明显是个谬论。真正的聪明人善于揣测人心,姬职这样的低段位聪明人的小心思早就被他约莫得晶莹剔透,他脸上写着什么、嘴上说着什么,在苏秦看来无非都是些欲盖弥彰和口是心非罢了。自古帝王多薄情,苏秦也不是他姬职的情人,对于他薄不薄情这件事没什么看法,但寡义还是免了吧。虽然他是个天生放浪赌徒,人生就像演戏,什么毒辣卑劣下流的手段使不出来,欺世盗名人前人后一把好手,但还是怕碰上寡义的君主。他少年拜在鬼谷子门下,曾游遍东方六国,那些君主是些什么东西,他恐怕比他们自己都清楚。听闻到新燕王千金买骨、修筑黄金台、礼贤下士,周围人沸腾,他却冷笑:好一个装腔作势,怕是这燕王比我还能欺世盗名。

    那种棋逢对手的快感怕是只有聪明人能一睹风采。苏秦一见姬职,就认出了是当年的那个贵族少年,姬职想必也认出来了,可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缄口不言。苏秦当然很清楚自己的水平,只要一席话,他就会被姬职拜为座上宾。

    得季子先生,乃是寡人之幸也。姬职站起来,晃了晃手里的酒爵,笑眯眯地望着他。

    能与王上复兴燕国,也是外臣之幸也。苏秦不看他,而是盯着酒爵里荡漾的米酒,然后注视着姬职的眼睛,猛地灌下去。

    来,为我们虚情假意的君臣友谊干杯!

    苏秦不懂,为何天下士人都如此糊涂,愿意在这些灵魂肮脏手握鲜血的君主身上蹉跎青春,还赴汤蹈火地相信提携玉龙为君死这种鬼话。从八岁那年的一场鼠姑花会上,他就知道若自己做不了大事,那一辈子都会被圈在那样一个闭塞的破败王都中,像父亲一样,生几个孩子,把他们拉扯大,高兴了给甜枣生气了给巴掌,每年正月牵着他们都手去逛花会,指着驶入王宫的车队说看啊,那是我们穷极一生也无法达到的高度。

    虽然他不是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论者,也同意投胎需要一点点技巧这件事,但他从少年时代就明白,到了这身躯发福的颓废中年还未懂得的事,就是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读书时干过一些蠢事,还不幸被颂为佳话,穿到了姬职耳朵里。苏秦每次看着姬职永远是一幅如玉之洁的和蔼君子笑模样端坐在群臣之上,就会想他是何其幸运啊,他能够亲眼见到一个真实的苏秦,而不是在别人的口舌中搬弄是非的佞幸苏秦。至少,他见过八岁时无忧无虑、本为燕雀却心怀鸿鹄的苏秦;那个苏秦在他十六岁拿起锥子刺向大腿骨并忍住不哭的那一刻就彻彻底底地死了。

    姬职也一样。每当他坐在高高的朝堂之上、透过群臣的眼睛望向目光永远流离的苏秦,就会感叹季子先生真是好福气,他能够亲眼见到阿职,那个不高兴都写在脸上的阿职。

    姬职不如苏秦,苏秦对自己想要什么很是了解,手段简明目的明确;可姬职完全不知道,他本就不是太子的,太子是他早夭的哥哥姬平,他那个疯疯癫癫小人书看多了的父亲把王位心血来潮地让给了相国子之,子之怎么可能放过他呢?

    没陪伴他度过那段流亡岁月的人,看到的都是励精图治的新燕王姬职。

    在大殿上初见苏秦,苏秦在他眼中读到的是转瞬即逝的惊诧和取而代之的盈盈笑意,他用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问他:怎么是你呢?

    ——怎么是你呢?

    鬼谷子先生告诉过苏秦,想成为优秀的政治家,你得会翻译。这些虚伪的君主啊,说话都从不直来直去,你得明白他们一层话底下深埋的意思。

    怎么是你呢,可以等于不应该是你,也可以等于终于是你。

    换做过往,苏秦都回自动选择第一个,然后小心行事。可今日,他决定放纵一把,一厢情愿地选择第二个,只因为直觉告诉他姬职的眼中跳动着迷人的火光。

    他退下两步,弯腰作缉,把脸藏在袖子里,用恭敬的声音说:草民苏秦,拜见燕王。

    政治家最忌不理智,可这要了命的浪漫偏偏给姬职和苏秦都带来了最原始的那种激荡而凶猛的心动。伴着自己惊天动地的心跳声,姬职走过来,双手扶起苏秦,在他耳边悄悄说:故人重逢,何须多礼,先生请。

    姬职重重地放下竹简,再一次俯瞰空无一人的大殿,却像是被恐惧死死抑住了喉咙。他能看见苏秦的灵魂飘荡在大殿上空,黯淡无光的瞳仁盯着他,多得过分的眼白泛出死鱼肚皮的颜色,倒是乖顺的不像是平日那个他半步走错就会被指责的苏秦。

    他向来不信鬼神,但此时竟然怕了起来。从苏秦被那个杀千刀的齐王五马分尸以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了,无论灵魂还是尸首,完全没有。

    他也采取过一些对策,比如派人去找苏秦的遗骸,找到什么都行,就算是一条腿也行。可无果而返的使者哭哭啼啼地跪在殿上,说陛下啊,那地方千里无鸡鸣,死人白骨成堆,多得都聚集在一起腐烂冒出绿光和鬼火了,小人未曾见过苏秦大人,小人不知啊!

    姬职当时脑子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情节倒是和千金买骨有点像。

    转瞬即逝的戏谑后,还是无力对抗天意的缠绵之痛:何不像前朝幽王烽火戏诸侯,千金难买美人一笑;此刻自己坐拥北方的一切宝物,手中握着齐国的一纸盟书,千金一掷不在话下,可谁知千金难买故人一游。

    最终,肉体上的疼痛幻化成的灵魂的烙印,随风潜入梦境,似一场大型作法活动。自从听了使者归来后的一番话后,姬职的梦里常常会出现冒着绿泡泡的尸体和闪着蓝火的枯树,还有苏秦,没有束寡人送给他的檀木白玉冠,而是披散着一头乱草般的头发,脸色苍白,忧伤地坐在树干上,垂着腐烂的脚踝。仔细一看,便会发现他身体的各个部分是由凌乱的针脚缝补在一起的。他朝着姬职一笑,毫无血色的嘴唇扯出诡异的弧度,露出半个舌头——

    然后他就醒了。他不在孟婆桥,也不在忘川河,他仍然躺在蓟城的宫殿里,身畔软玉香温,窗外却是万千闪电。

    下雨了。

    中年人姬职不喜欢雨,雨水多半意味着膝盖突如其来的刺痛和泥泞中无法前行压坏庄稼的大军。而且蓟城的雨向来瓢泼冰冷,入夜挑起的烛灯都会被映出的一室清冷浇灭,影影绰绰闪着,和梦中的鬼火影子渐渐重合。雨,向来也会勾起他的一些回忆。

    苏秦,苏秦。他走上前去,拨开那道垂帘。端坐在书桌旁的苏秦回头,王上叫臣?

    那天的苏秦竟与今日梦中的极为相似,脸色都是苍白,还甚为乖顺。

    姬职在那儿吞吞吐吐,话未出口自己先羞红了脸。先生早些休息……

    换作平日,苏秦定会重重掷下笔,振振有词地陈述一番自己的宏图大业和良苦用心,然后再拐弯抹角不易察觉地暗讽姬职几句。可他轻轻搁下笔,抬头望着姬职。

    是不是洛阳人,模样都与先生一般清秀好看?姬职盯着他的脸问。

    苏秦浅笑,窗外淅沥夜雨敲打刚发苞的菊,落了一地花尸。刺骨寒风灌进来,吹动垂帘和姬职的衣服,苏秦被包裹在圆月垂直照下的一方凄清中,开始不停地咳嗽。姬职哆哆嗦嗦地给他盛水,他咳得满脸通红,却将水推开。陛,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你说。他望着苏秦被囚禁在月影中单薄的身体,竟感到撕心裂肺的疼。

    若他日臣客死他乡,望陛下勿要去寻找臣的尸首。

    你让寡人亲眼看着你曝尸野外,致寡人于不仁不义的境地?

    臣绝无此意。臣乃周都洛阳人,自小从鬼谷子师,入仕二十三年,以死间齐,皆为报陛下黄金台上赏识之恩,并未有为赏赐封侯子孙无忧之意。臣终究是贱命一条,恳请陛下留臣尸首为群鹫啄食、归于尘土。望陛下准。

    苏秦说完,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生疼,却清晰无比。他都被自己的话惊呆了——从前那个对姬职的仁义不屑一顾的人是谁?他今日说的话,却像极了姬职的本意。他最终还是意气用事,跳不出这个君王为他画的圈,还安心地端坐其间等待必来的命运。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清醒的人,殊不知自己比他们还糊涂,在这真真假假假亦真里徘徊一生。

    姬职望着这个伏在脚下的人,想笑,却笑不出,蔓延出眼眶的全是内心的一片苦楚:苏秦啊,寡人是看低了你。你这一步步进退是算得分毫不差,你怎知若是间齐成功,你就成了寡人的、整个燕国的大英雄?寡人就算不封赏你,那些腐儒们也会逼着寡人为你加官进爵保你子孙无忧,你尸骨未存,若是哪步走错了大厦倾颓也沦落不到开棺鞭尸的下场。苏秦啊,你真是聪明到了极致。

    都说高手下棋,走一步看三步;而真正的大师下棋,对手一步便能看破棋局。

    高手姬职知道苏秦是真正的大师,因此甘愿成为那个愚蠢的人。

    可他们已经永远失去面对面博弈的机会了。

    好,寡人准。若不是他掩饰得好,声音里的颤抖就会十分清晰。

    谢大王。奇怪,苏秦的声音里听不到一点高兴。

    苏秦也察觉到了君臣之间略有些疏远的改变,但他只能佯扮什么也没发生,继续进行他的间谍活动。齐王倒是很配合,上钩得很快,就算中途田文突然插手害得他险些丧命,整个间齐计划都在有惊无险地进行着。

    燕国处在北地,十一月便落下大雪,朔风刺骨。

    苏秦举着齐王的诏书缓步走上大殿的台阶,望着大门紧闭,神色无半点慌张,实则内心早已开始动摇。他问身边的小太监,燕王在否?

    小太监用利剑一般的眼神剐了他一眼,我王不见任何人。

    他叹了一口气,无妨,臣在此宣便是。

    他走得急,没穿新打的袄,单薄的衣服裹在身上,寒冷至极。他双膝跪在地上,大地深处弥漫着的寒气仿佛都压在他一人肩膀,让他难以喘息。苏秦艰难地举起诏书,用生平最洪亮的声音大喊出来:

    启禀燕王……

    话音刚落,他猛地打了个哆嗦。世间所有的寒霜就像压垮了他的肩膀,也将他不堪一击的脆弱的信仰击了个粉碎。他脱口而出的,不是启禀我王,而是启禀燕王。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齐国管殿上人叫我王是为了事业,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将这视为心安理得。姬职会懂,他一向聪明且善解人意,若是知晓内幕的旁人也会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可是,这对他自己实在是太残忍了。

    他定了定神,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洪亮得一如既往。他希望,无论姬职是否在殿内,都能听到他的声音。这份诏书的内容不重要,不过都是齐王的无赖要求;他希望的是姬职能够知道,无论情况多险峻,他都会在这里。

    他一个人跪在阶上没过脚踝的雪里,还被纷纷扬扬的雪花洒落了满头,黑发夹杂着雪片,就像极了他是一个走出半生双鬓尽染的老人。他站起来,将诏书放回衣袖,再跪下,向着台阶猛地一磕。

    小太监吓坏了,嘴唇煞白地去扶他,却被他推开。雪地里绽放开一朵妖冶至极的鬼魅之花,是苏秦额前的点点鲜血。他步伐摇晃着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就像踩在云端。旁人所见只不过是齐国使者走下了大殿高高的长阶,可苏秦见到的是他每走一步,鲜血都会在身后蜿蜒,染尽暮色渐褪的天空,和山巅的片片红叶。王上啊,恕臣责任在身,未能与王上白首,今日雪落满头,暂且算是白首;王上啊,恕臣责任在身,未能与王上同归。

    半死桐上凤凰落,光阴一骤,同来何事不同归?

    苏秦只知道姬职那天没有出来面见他,却不知道他一个人锁在大殿里撕扯着自己的九旒冕,在苏秦的一个个掷地有声的脚步中嚎啕大哭。

    此时,苏秦背对万千闪电面对行刑队,五匹毛色花色均不一的马被从马厩里牵了出来,刽子手给他在脚踝上粗暴地打结。他闭上眼睛,任清凉的瓢泼大雨浇透全身,不去想姬职那双充满忧郁和冰冷的眼睛。只有他一个人,看到过那双眼睛喜悦的样子。

    他的生命很短,短如一页薄薄史书,最终在一次次大雨的冲刷中洗脱了生命的厚度;他的生命也很长,不像那易晞的薤上露,他最终会回到蓟城,他是故人,有故地重游的机会,与那双眼睛的主人再看一次花。

    再执手归家,恩义不负。


【好茶】最后一夜

最后一夜

 

 

*ooc属于我,他们属于彼此

*可以称为通篇语无伦次的意识流了,普鲁斯特

 

 

 

    “您好,要两杯爱尔兰咖啡,一杯威士忌多一点,另一杯牛奶多一点。谢谢。”

    当亚瑟·柯克兰招呼侍者的时候,王耀在一直在透过弥漫的蒸汽望向他。

    他有一双如同将碎的湖水般澄澈浅亮的墨绿色眼睛,荡漾出涟漪,目光却寡淡地像盲人,空洞地望向不知名的所在。可是王耀却能真切地感受到,那双古典而优雅的眼睛后饱含着炽热的春水,望去一眼就会溺死在疯狂的注视中。

    他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像是怒嗔道:“你看什么。”

    王耀来了兴致:“看你。好好看看你,以后就没机会看了。”

    他的话挑逗到了情人,亚瑟抬起头,仍是半怒半羞地望着他。王耀仰头大笑,惹得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

    “你发什么疯。”亚瑟面无表情地抖开桌上雪白的餐巾,将一把把用处各异的刀叉摆放整齐,让人误以为他是医学实验室里衣冠楚楚的庖丁。等待餐齐的这段时间里,天色渐渐沉了下来,香江上有薄薄的雾霭,仍能看见霓虹闪烁,照耀出太平山上一片纸醉金迷的灿若白昼。餐馆“乐意扒房”用五彩小灯围绕着的招牌,在香港车水马龙的繁忙中,竟显得比平日空添了几分寂寥。

    围着红色方格围裙的侍者端上爱尔兰咖啡,王耀打量周围,竟都是那些熟悉的英国食客,一人捧着一杯,在昏黄但清晰的灯光下窃窃私语。“你看,”他悄声对亚瑟说,“他们都是来消磨这最后一夜的。”说罢,晃了晃杯子,“好好尝尝,以后就没几乎喝了。”

    亚瑟的眼皮跳了跳。“你没必要不停地重复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可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王耀托着腮,咖啡蒸汽和苦涩的味道让他的眼神湿润而明亮,“最后一次见面,不约在太平山看海,也不去维多利亚港坐天星小轮,非要到这个豉油西餐厅里喝不伦不类的咖啡,”他戏谑地笑笑,“知道我为什么不停重复吗?”

    “因为上瘾。”

    “嗯?”

    亚瑟晃动杯底的滤渣,环顾了周围相识的食客,直直面对王耀的目光。“因为乐意扒房的咖啡会让人上瘾。”

    王耀轻笑:“你这是给他们做的广告,你好傻。”

    “不。我当然喝过更好喝的爱尔兰咖啡,威士忌和奶沫都刚刚好,不多不少,像是德国人在固守配方一样的精准美好。可是,喝多了就会觉得,原本惊艳无比的朱砂痣沦为了寡淡的蚊子血,反而那些带着刻意模仿、轻慢幼稚的味道会让人着迷。”

    “你居然知道朱砂痣和蚊子血。啧啧称奇。”王耀放下杯子,惊奇地盯着亚瑟。

    他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更何况,我走遍世界各地,喝过各种各样的咖啡。西雅图下雨太多,廉价的连锁快餐店里的咖啡辛辣,尤其是望着招牌上那条绿色的美杜莎,异乡的感觉会更加强烈。”

    “绿色的美杜莎,明明是绿色的美人鱼。”

    “好吧。我去过非洲,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衰草连横、漫天黄沙,他们也有自己的咖啡,笨拙而质朴;土耳其,那时候我在伊斯坦布尔旅行,城内仍有宵禁,我们一群外交官就趁着夜幕,到说书人和咖啡馆中间,听着窗外成群野狗的嚎鸣和守夜人在石板路上的一次次撞击,享受那种犯罪的快感;包括安南,他们的咖啡水太多,太凉。你大概会觉得我是个挑剔的人吧,可是自从我来了香港,我对于咖啡的挑剔就从全身褪去了。”

    “因为你连我都能忍受。”

    “不是的。”王耀在亚瑟的脸上看见了诚恳,他决定收起原来的打趣意味。“是有了意义。原本我满世界行走的旅行都可以说是漫无目的,就像希腊神话中那个倒吊人,行走在时间的荒原,他不会老,不会死,怎样都不会。可我来了香港,一切就有了意义。”

    王耀读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亚瑟的确不善于表达,他也从未从他的话里听出半分煽情的缠绵之意,可如今竟被涓涓细流般的叙述打动了。

    他再一次透过蒸汽望向他的情人——他的确改变了。他们都还记得亚瑟刚从漂洋过海的客轮上走下来时候的情景:不常见的一缕阳光洒在甲板上,低旋的海鸥飞过他们的头顶。他因为晕船,脸色苍白,脸颊瘦削,一个人摇摇晃晃地提着手提箱,穿着局促的白色西服,身边没有女伴,仿佛融入大江大海的荒流中的一粒沙,不经淘洗,会硌得某人双眼通红。那时候他还是一副未经世事的少爷模样,纯粹活泼,带着些艺术家的痴狂和疯魔,两个人也迅速成为好友。可他脸上云淡风轻的表情终于在岁月的煅烧锤炼中显现出了棱角,他望向他,他在他眼中看到了滚滚红尘中近乎绝望的喜悦。

    是他把他塑造成了这样一幅模样。从他们相遇至今已近百年,王耀不敢说他    自己是否有那样巧夺天工的一双手,可他的确把一个半人神雕刻成了一个凡人。原本在得道升仙前,他就不应该遇见他,可他硬生生被他扯入红尘,做了一个有痛感的人。他记得他们曾一起去了大屿山,看了一次一岁一枯荣的离离原上芒草。大片枯黄的野草就在炽烈的秋风中被狂暴地摇动,寸土寸金的香港很难看到这般壮阔的景色。亚瑟像是冷了,像是被拨动的小鼓一样轻轻颤抖。王耀第一次觉得,缔结关系是世界上最复杂难堪的事,可总有人愿意玉石俱焚,比秋日枯草还敏感。

    “你为什么要来香港?”王耀垂下头,拨弄着茶盘里剩下的方糖。

    “因为我生过一场大病,霍乱,在南美。”亚瑟摇摇头,像是要清除不愉快的回忆。“他们让我去乡下养病——没办法,那时候的医学水平不过如此,对于垂死的重病人,乡间的清新空气和闲适安静的生活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们好像还要让我去修道院,好像在那种不卫生的环境里当僧侣会使人由内而外地圣洁起来一样。”他突然眨眨眼睛,“不过,这至少可以让我远离权力中心漩涡般的斗争和控制,你知道的,我不喜欢。”

    “中国也有霍乱,甚至更严重。”王耀回想起那段时间看过的人间惨状,整个丘陵地带全部都挂满了吊唁用的白绫,风拂过竟生出几分圣洁感,可转眼就是窄小的屋子里弥漫着疾病的气味,还有病人的体液和垂死挣扎。他不忍回想,闭上了眼睛。

    “对,”亚瑟点点头,“我主动提出的,他们也不能理解。东方,殖民者的眼界到印度就是边界了,中国于他们无非是一块衰老而阴翳重重的远东地区而已。他们总觉得,肮脏而腐朽的伦敦就给整个东方世界投下了盛世余晖的阴影,地球就真的将曙光转向了他们。我喜欢异乡,不如说是喜欢远离故乡的感觉。”他自嘲地笑笑,“最可悲的是,我的病好了,我也把远离家乡一万两千公里的他乡当做了异乡。”

    “也就是说,你离开伦敦而到香港来,是养病,也是一种逃避?”

亚瑟默然。王耀放下汤匙,叹了一口气,两人同时望向灯红酒绿的香港夜景。远处的浅水湾沙滩上有人在放烟火,烘托出一室的红光。他看着墙上的挂钟,九点半,香港才入夜。餐厅里已满客,暗香浮动,耳畔听到的仍是慢声细语,弥漫着优雅和哀恸的气氛。多少精彩的故事,都需要在这一个短暂的晚上被诉说完。他看着邻座吐出一个单词,那可能就代表了一个人一生的悲欢离合。

    可这些故事都零落成泥碾作尘,香也不如故。

    他其实在亚瑟可以说是颠沛流离的故事中品尝出的不是流落异乡的疏离感,而是挥之不去的宿命感和对于没落的不甘。他也曾亲眼见过那个强大的帝国用强权驶入他的江面,敲碎了他苦心维持的幻梦,嘲讽地让这个梦终究不圆满。可他过于早凋,一片巨大的阴翳就如同吹破的泡泡一样“噗”一声就不见了,怎么说都是绕不过去的宿命感。

    “那你为什么来香港?”亚瑟突然问道,王耀从飘忽的眼神中似乎感受到了焦灼的恨意。

    “我?”王耀愣了愣。“因为我也生了一场大病。我原本以为我很健康,可疾病往往就会找上这样的人。我是流过血来的,你可能一生都没有见过那样蜿蜒成瑰丽画卷的血河,我跨越过战争和动乱,一步一步追随着西沉的太阳。就像你说的那个倒吊人,我则是中国神话里的夸父,失去目的、毫无意义地追随太阳,被一次次灼伤,差点被烤焦,也曾饮鸩止渴,头破血流,命恨,命也奈何。我相信午夜太阳的存在,可是我看到的向来都是一颗颗因摩擦而燃烧的流星,转瞬即逝。你不觉得吗?我的生命就在一次次的淋漓大雨的冲刷中渐渐淡薄、脱离,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待在北京?就像故城北京,迎面抵上岁月的洗礼,有着执炬迎风般所向披靡的勇气,全湮没在颓唐的人声唏嘘中,沦为废城。”

    用英语表达的缘故,其中一些语句断断续续,亚瑟未能全部明白,听得懵懵懂懂,尚不知棋逢对手。王耀见他仍君子般端坐在那里,未尝觉得自己失态,其实他早已说得双颊泛红,清亮的眸子被提神的咖啡激得愈发透彻:“对不对?你说对不对?你总是能给自己找到理由,还给别人斩断后路。”

    “你醉了。”亚瑟扶住他伸过来的手,轻声说道。

    “那不失为一个悲惨的笑话啊,是不是想你这样纵横宫徵的诗人一向都善于欣赏悲剧?”他透过朦胧的醉眼,颇为尖锐地问道。

    “你醉了。”亚瑟心不在焉地重复了一句,“我不应该带你来这里的。”

    王耀猛然垂下头,撇清那些混沌的思想。“喝咖啡是不会醉的,亚瑟·柯克兰,你很清楚。”他脸上露出了悲伤而决绝的表情,“你把威士忌多的那杯给我了。”

    他怎么可能喝不出来,在苏联的那几年,什么烈酒没被偷尝禁果过,一杯混了忌廉和咖啡因,为了提神醒脑的饮料中的那点烧心燎肺的烈酒又算什么。可他醉了,还可悲地不自知。

    亚瑟盯着对方桌子上空空如也的咖啡杯,感到了一丝抱歉。“对不起,也许你不能饮酒。”

     “没有关系。”王耀重重的靠回椅背上,声音却湮没在后半夜的降临中。“我有没有给你讲过我在苏联的那段日子?”

    “讲过。”这让亚瑟颇为哭笑不得。

    “好吧,那我再讲一遍。”他迷迷离离地望着他。“我去过苏联,那时候是十二月,彼得堡的涅瓦河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我那时候住在涅瓦大街靠近青铜骑士雕像的那边,每天都要穿过冬宫广场和瓦西里岛,去河对岸的门捷列夫街听一堂没有任何意义的俄语课。我迷恋上了逃课,因为外面实在太冷,呼出的空气都会凝结成霜。我就背着房东,在壁炉前读借来的所有俄国文学。那段难捱的冬天我看了很多,都是剧本——我还赶着去剧院看了末场的《樱桃园》。后来是冰雪消融的春日,文学和人间的悲喜剧都一并退场,涅瓦河上巨大的浮冰彼此撞击着,墨色河水暗流涌动,命运简洁而叵测。我站在浮桥上,屡次想跳下去,可想到连厚厚的毛毡大衣都是租来的,吸满水的大衣不仅会让我客死他乡,还意味着房东的生意不会好,就匆匆走下浮桥。可彼得堡,它终究是美的,老人会指给我看,冰雪王国中永不融化的巧克力球,滴血大教堂淡绿、灰粉、鹅黄的翳影映在几何图案的碎冰上,明丽动人得好似夏日漫长的白夜——即使太阳一秒都不曾露面。我开始努力地往街上奔走,去河上,去戏院,去名人故居,有时去墓地。我幻想墓地里会不会长出暗红黑缘的玫瑰,还幻想阿赫玛托娃和普宁的故居的垂栏上,夏日会结出怎样肥硕的葡萄?可是我没能呆到夏天就急急的踏上了去西伯利亚的火车,走的那天涅瓦河仍未完全解冻,处在半液态半凝固的浓稠中,桥上暮色昏沉,水面倒映体态纤丽的小桥,透着些铁锈红的破败颜色。火车移动的那一刻,我哭了,因为我知道我此生不会在回去了,彼得堡抽走了我灵魂的一部分,剩下的那一部分洁白而轻盈。我在火车上买了一瓶橘子味的伏特加,猛地灌下去,还没有现在醉。每个人都有牵动自己灵魂的他乡,亚瑟。彼得堡不是一座辉煌的城市,它是一座在淤泥和洪水里拔地而起的鬼魅之影,他是任何失去故乡的人创造出的故乡替代品。”

    亚瑟冷眼瞧着他疯疯癫癫:“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耀颓然低头:“没什么,就是告诉你,真正留在我内心深处的不是香港,珠光宝气我看多了。同样,真正留在我心中的夜不是你,你想多了。”

    若亚瑟真正聪明,他当然会听出这不过是气急了逼出来的话。可在这种情形下听了,未免有伤心。亚瑟扯过他的手,手指纤细洁白,他像嗜血的狼一样在上面侵略性地一吻,光滑的皮肤上瞬间留下半月形的痕迹。“那你干脆不要遇见我好了。”

    “什么?”他睁大了眼睛,瞳孔落上一片酸楚。

    “我说,那你干脆不要遇见我好了。”他凑过来,在手边吞吐温热的气息,弄得他瘙痒不止。王耀吃痛,挣脱不得,眼底氤氲水汽。

    几乎是同时,两人想起了刚来香港时一起看过的《红与黑》。那是他们住在太平山脚下,房子很小,只有一扇落地窗能看见风景,还不尽美妙。王耀说他很欣赏玛蒂尔达和于连之间的感情,亚瑟说那不是爱情,那更是一场博弈、一场没有尽头的赛跑。王耀嘲笑他,说他像个未出世的孩子,活在真空中,把什么都看得纯洁为重。他故作老成地分析,说爱情都夹杂了利益,都是有着相等筹码的灵魂交易。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玛蒂尔达和于连倒是很现实,及早地埋葬了自己的爱情,树了一座婚姻的碑。

    现在想来,实着讽刺——他们彼此怄气,厌倦,再如胶似漆,经历着陌路到朋友到挚友到爱人到陌路的死循环,何尝不过就是省去了婚姻的一步,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这份爱情就没有利益往来,就永久保鲜。

    “那我已经遇到了,怎么办。”王耀喃喃道。

    “那就顺从。”亚瑟放开他的手,一瞬间落空,砸在桌子的玻璃板上,生疼。王耀在亚瑟面前逼迫着自己收回了瞬间涌出的泪水,指指挂钟。“十二点了。”

    一瞬间,钟声敲响,如同礼赞,不夜城香港笼罩在节日般欢天喜地的气氛中,礼花绽放在夜空,点亮漆黑的苍穹,映得繁星都黯然失色。周围餐馆的喧闹声能将屋子的天花板掀翻,可乐意扒房里仍旧悄无声息,暗香涌动。

    亚瑟透过一个桌面的距离看对面的人,却像透过了几百万光年的孤独宇宙。明天,不,今天,这座城就不再属于他了。其实他从未拥有过这座城市,他仅仅拥有了一个人的一个夜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浓缩的一个城市的前世今生。他们的灵魂不能捆绑在一起,肉体也注定孑然笃行。那杯爱尔兰咖啡,西餐厅的每一位食客都点了一杯,厨师摇咖啡的手已近脱臼。这杯咖啡对于他存在的意义,是因为每一杯都代表了王耀这个人。

    朦胧泪眼中,他看见王耀举起了咖啡杯,暂且当酒杯。他好像在说,祝余生快乐。

    他也举起了,说了一句你也是。

    然后他就扔下了杯子,开始伏在桌子上哭泣。悲伤在最初复杂而多感,直至如今只剩下化为眼泪的大彻大悟。他好像看见王耀一个人在彼得堡走夜路时的大片皑皑白雪,瞳孔剧烈的刺痛和不停流下的泪水会提醒他雪盲的存在,他用力擦拭,像是止疼。可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他还是坐在香港逼仄的小餐馆里,西伯利亚雪原离他很远,走过的漫漫长路也都很远。谁的命运之城,离开了都不可能再回去。

    因此,留在他的迷城的最后一夜,他最终和自己的宿命诀别。

 

 

End

 

 

我的双臂现在全麻了,因为连着三个小时不眠不休的敲击键盘。其实,听着《春秋》写这篇文,我也差点哭出来。作家们大多喜欢写生离,因为有时生离胜过死别;我想,香港回归对于国人是一次雪耻,但对于滞留在香港的英国人,则更是一次离别。乐意扒房已经不见了,淹没在了历史的洪流中。

所以,有了我流水账般对话的存在。今晚不修仙了,晚安。

为早晴的同人文《爱比敌对更残忍》画的同人图。